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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三十七、謝遜的告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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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三十七、謝遜的告別

書包裏裝滿了鄭知著平時愛吃的零食,果丹皮,八寶糖,黑芝麻酥跟王上王香腸,還有兩顆紅富士蘋果。

鄭知著隨身攜帶一把刀,是那天陪小叔回電大領畢業證時謝遜送的。他拍拍鄭知著的肩膀,頗為煽情地跟他擁抱,說好兄弟,天涯永不忘。

鄭知著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,光盯著小刀看。鋥亮,精致,是把漂亮的武器。

謝遜的黃頭發又染成憂郁的藍色,跟他的神情相似。謝遜沒追上英語老師,也沒拿到畢業證書,他空手而歸,勵志做他的流氓地頭蛇,從此與上大學成為國家棟梁失之交臂。

鄭知著對謝遜說,考不上大學才好呢,我就盼著小叔考不上。謝遜瞇起眼睛看他,抿著煙,說你小子就當心點吧,我看見你在走道口親你小叔了。

鄭知著瞪著謝遜,揪住了他的衣領,警告道,不準說出去,小叔會不高興。

謝遜讓他撒開手,說你別三句話不離你小叔,煩逼。

鄭知著被謝遜用力搡開了,他那股濃厚的頭發在晚風中蓬勃揚起,掠過鄭知著的眼梢,像藍色的飛鳥。

有些刺,鄭知著眨了眨睫毛,謝遜就不見了。他好像說了句再見,好好愛。

聽著像電視劇裏的臺詞,鄭知著莫名地傻笑,覺得甜絲絲。

鄭新亭送鄭新餘跟鄭知著上船,手裏拎著大小包。碼頭響起沈重潮濕的鳴笛聲,太陽頗好,雲朵輕盈,隨風飄來飄去。

鄭知著攥著鄭新亭的手不肯松,反反覆覆地問,你什麽時候來?鄭新亭回答他,忙完這裏的事。三天,就三天,你聽見沒?鄭知著不依不饒。

船舷上沒什麽人,鄭知著不舍地抱住了鄭新亭。鄭新亭朝他笑,拉住他的衣領,鄭知著俯身,以為小叔是要對他說什麽。

鄭新亭從兜裏掏出藥膏,給鄭知著抹眼角。鄭新亭仔細地囑咐,說洗臉洗澡別落水,小心發炎,不舒服就跟媽媽講,讓媽媽帶你上醫院看。睡覺別壓著,仰面躺,知道嗎?

江面反射出粼粼的波光,刺得鄭新亭眼痛。他偏過臉,掰開鄭知著的手,說船要開了,你進去。

鄭知著拉住鄭新亭的衣角,說小叔要不我不走了,等你忙完了跟我一起去看媽媽。

船起錨了,岸上穿制服的售票員吹響哨子,展旗催促。鄭新亭按著鄭知著的後腦勺,猛地踮腳親了他一下。

鄭新餘站在旁邊,看他們接吻。兩個人臉都發紅,直喘氣。鄭新亭說,你有什麽不放心,我在這裏又跑不了。我說過了,我認你,我喜歡你。你爸爸知道,奶奶知道,大家都知道,你滿不滿意?

鄭知著高興地點點頭,睫毛抖動著,羞澀地垂下去,輕聲問他小叔,你能不能再說一遍?

船要離岸了,鄭新亭轉身就走,他沒再說什麽。剛剛接吻,舌頭被鄭知著吮得又疼又麻。他張口,不能發出任何聲音。

鄭知著踩在白色護欄上,高舉手臂向鄭新亭揮動,江上風大,鼓起他雪白的襯衫,像只鴿子,即將往遠處飛翔。

鄭新餘站在鄭知著身後,他拉他,說都看不到了。鄭知著轉頭看鄭新餘,說爸爸,你是不是還生我跟小叔的氣?鄭新餘說沒有,他摸摸鄭知著的腦袋。

頭發很短,紮手,像麥芒。昨天鄭新亭才幫他剪的,鄭知著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,不吵不鬧。

鄭新餘點了顆煙,問鄭知著,知了,你為什麽喜歡小叔?鄭知著說小叔對我好。鄭新餘搖頭,說不對,不是那個意思。你,你親你小叔,為什麽喜歡親他?

鄭知著把玩著謝遜送他的彈簧刀,手指撫過鋒利的薄刃,這讓他想起小叔的身體,像一道漂亮流動的弧線,他進入時線條就被割裂,產生異樣的美。每次做愛,鄭新亭都疼得皺眉,但這是鄭知著最愛看的表情。

鄭知著跟鄭新餘說,我不知道,我就是喜歡小叔,我不知道為什麽。他的眼睛大而圓,在陽光底下顯得神采奕奕,就那麽看著鄭新餘,他說話時也誠懇而真心。他說,爸爸,你不要罵小叔,不要打小叔,是我喜歡小叔,我一定要跟小叔在一起。小叔沒有錯,小叔是被我弄壞了。

後來的話,鄭知著沒說出口,他怕爸爸生氣。其實,他多喜歡把他的小叔弄壞,只有他可以把小叔弄壞,弄得支離破碎。小叔是心甘情願為他所有,他對此感到幸福。

鄭新餘深深吸了口煙,他看到江面上滾起一陣洶湧的水浪,有魚躍出,猛地升空,身體不停扭動著,鱗片泛出尖銳的光。鄭知著就像這條魚,雖然他從不會泅水。

六甲距離他們越來越遙遠,隔著寬闊的蛟江,鄭知著再也看不清小叔了。他靠在鄭新餘肩膀上,說爸爸我給你削個蘋果,你別生小叔的氣。鄭新餘把煙滅了,沒說話。

五月二十三日,天黑得很早。鄭新亭拎著保溫桶去醫院,秦金玉正在看電視。她最近很少說話,因為沒力氣。護士進來換藥水,最後一瓶,掛完就能吃飯。

秦金玉胃口差,說不吃了,你給我泡杯麥片。鄭新亭摸出一小包香灰,秦金玉卻搖頭,她閉了閉眼睛,想嘔吐。

身體越來越差,咳血的頻率越來越高,哪怕兄弟倆三緘其口,秦金玉大概也猜出了自己的病。

早上醫生來查房,她大著膽子問。醫生只是微笑,並沒有回答什麽,避重就輕地囑咐她多吃富有蛋白質的食物,好好休息。

秦金玉握住了鄭新亭的手,說小亭,你陪我說說話。

鄭新亭坐在母親床邊,露出疲倦的笑容。他感覺自己的臉被溫柔地撫摸了一下。秦金玉問他,小亭,你是不是瘦了?鄭新亭說,多吃點就能胖回來。

母親的手幹癟,粗糙,繭被磨得發硬,摩挲臉頰時就像刀。

鄭新亭多希望自己就這樣被母親割壞,流出血來償還。他忍不住低低啜泣,為母親的病,為鄭知著的離開,為大哥的痛苦,為他自己。他知道他坍塌了,在這大好的黃金年華,他現在只有碎片,在生命的河流上分崩離析,四處飄蕩。

“這麽大人了還哭。”秦金玉拍拍鄭新亭的背,說話聲音很輕,緩慢,聽上去像是在唱歌。

鄭新亭說,媽,對不起,我沒想到會這樣。秦金玉看著電視,雙眼發直,她喃喃地說,別哭,你別哭,媽給你想辦法。鄭新亭滿臉淚水,擡頭看著秦金玉,說媽,知了走了,我給送走的。咱倆以後不見面了,你別擔心,我不給你們丟人,我——

他沒能說下去,狠狠抹了把臉。外面開始下大雨,紫色的閃電破開夜空,雷鳴轟響,襯得病房內格外寧靜昏暗。

電視突然拉出彩條,畫面完全花了,也沒聲兒。秦金玉把她的小孩抱在懷裏,說小亭你別擔心,媽能給你想辦法。媽不覺得丟人,媽只要你們高興。

鄭新亭感覺母親的手臂在輕輕晃動,兜攬著他,像火車,像船,載著他去往遠處。

鄭新餘是兩天之後回來的,鄭新亭借了輪椅推秦金玉去做檢查。兄弟倆在門口打了個照面,都瘦了,互相一對視,眼下一圈青。

鄭新餘問鄭新亭,吃飯沒,鄭新亭說沒呢。鄭新餘說那一會兒去吃大排檔,鄭新亭說好。秦金玉懷裏捧著個半導體,聽蓮花落,珍珠塔,楊乃武與小白菜,翠姐姐回娘家。

前邊排隊人挺多,鄭新亭把秦金玉推到樹蔭下乘涼。鄭新餘拆開一盒薄荷糕,拈半塊給秦金玉,秦金玉抿了口,問他哪兒買的。鄭新餘說剛剛順路去了華美齋,現做的。秦金玉搖頭,說味道不對啊,甜了,也不夠涼。

鄭新餘說馬大爺沒了,二月底的事。秦金玉驚嘆一聲,眼睛裏泛起水光,問道,怎麽沒的?鄭新餘說,給車撞了。秦金玉楞楞的,說馬大爺真受罪。

鄭新亭吃完了秦金玉剩下的半塊薄荷糕,覺得馬小平的手藝沒他爸的好。他又想起鄭知著,小傻子最愛吃華美齋的薄荷糕。鄭新亭看他大哥,想問問鄭知著的情況,但沒能張嘴。

鄭新餘沒跟鄭新亭說話,他去一邊抽煙,抽完了站一會兒,又去抽。鄭新亭坐在臺階上,低頭沈默。

秦金玉跟鄭新餘說,老大,你別走動,晃得我頭暈。鄭新餘哦了聲,收住腳步。他看了眼小弟,也坐下來。兄弟倆不遠不近,一個不說話,另一個也不說話。

廣播叫號了,鄭新亭起身,推秦金玉進去拍片。鄭新餘跟著走,說我來,你歇歇。鄭新亭松開手,站在外面等。

電話響了,是上個月大哥新給他買的小靈通,說現在都用這個,聯系方便。鄭新亭看手機號就知道,鄭知著打來的。他快步走到角落裏,花架子底下沒人,兩只蟲子在他眼前扇動翅膀,嗡嗡作響。

小叔,鄭知著尖銳地喊他,聲音急切,他問他怎麽還不來。鄭新亭說忙呢,你別鬧。鄭知著捏著拳頭敲桌子,發脾氣,說好了三天的,你還不來還不來,你怎麽騙我。鄭新亭說我不騙你,過兩天肯定去找你。

鄭知著咬著牙尖,要他保證,說你不來就是小狗。鄭新亭笑了笑,說你好好聽媽媽的話,別皮。鄭知著說我可聽話了,今天還幫媽媽放魚苗。小叔,這裏好多蟲子。

鄭知著喋喋地抱怨,說想回六甲,又問奶奶病好了沒有,胸口疼不疼了。鄭新亭說好多了,鄭知著問他什麽時候能好,鄭新亭想了想,說秋天,秋天就能好。

電話掐斷之後鄭新亭站在原地發呆,太陽直射而下,令他渾身發熱。一片燦爛的金色碎在眼前,鄭新亭恍惚覺得這是一九九八年的夏天,美麗而安然無恙的夏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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